【艺文青年说】从农具到兵器:叉的造物演变及其在近代中国农民革命运动中的历史意义

作者:蓝崧瑜 时间:2026-11-13 点击数:


叉作为一种具有分叉结构的传统器物,既与中国古代农业生产和日常生活密切相关,也逐渐进入民间防卫和军事活动领域。在近代中国农民革命运动中,叉及其他简易冷兵器成为农民群众参与武装斗争的重要物质载体。本文以武汉革命博物馆陈列的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学生用过的叉形兵器为研究对象,从器物起源、形态演变、实用功能和社会意义等方面展开分析,探讨叉这一传统器物如何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转化为革命实践的工具,并进一步揭示其所承载的群众力量、实用主义造物观与革命精神。

一、从渔猎农具到军中利器:叉的起源与演变

叉并非中原王朝的制式传统兵器,其最早的身份是渔人刺鱼、猎户猎兽、农人耘田的生产工具。考古发现提供了更早的证据:河南贾湖遗址出土过叉形器[ [0] ],陕西西安半坡村遗址也出土了原始鱼叉[ [1] ];至迟在商代,叉已被用于捕鱼和狩猎。先秦两汉文献中,叉长期未进入战阵记载,一说汉时南方部族曾以此为利器,宋元以前则鲜见用于列阵作战。


图1 叉形骨器 漯河市博物馆

 图2 骨鱼叉 西安半坡博物馆

至宋元时期,叉逐渐成为实战利器。1982年,浙江淳安县界首乡驮花坞自然村出土一批宋代铁兵器,其中就有一件镋钯,刀尖作三角形、长度约为两翼月牙小枝的三倍,尾部空心可装木柄,全长66、弯股阔28厘米[ [2] ],在实战格斗中适合刺击、格挡,是镋叉较早的实物形态。横刃上弯的形制雏形,说明其已从农具真正开始进入军备武器的行列,出土地点距方腊与宋军决战的息坑、血污岭不远,这批兵器有可能是起义军仓促掩埋或战后遗弃。

图3 浙江淳安出土的镋钯、抓钩、矛

在明代,叉作为制式兵器配备军队已很明确,《大明会典》便载明初军器局已批量制造“马军叉”[ [3] ]。而将叉、钯类兵器真正纳入军旅格斗序列的,是明代中叶的御倭战争。茅元仪《武备志》记载:“此器自有倭时始用,在闽、粤、川、贵、云、湖皆旧有之,而制不同,乃军中最利者……而惟此一品可击可御,兼矛盾两用。”[ [4] ]明代嘉靖年间抗倭名将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对其进行了系统性改良,融合了镗(月牙铲)的劈砍功能与钯(钉耙)的勾拉特性,形成独特的三叉刃结构。这种被称为“镗钯”的兵器,中锋坚锐如矛,可直刺敌人;两侧横股弯如月牙,可架格、可勾割、可推绞,一器而兼具矛与盾的功能。

图4明代牛头镗钯 中锋与两侧弯股铸成一体,是抗倭步兵阵中的攻防长兵。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对叉钯操练也有明确要求:“凡试叉钯,先令自使,手其身手步法合一,复单人以长枪、短刀对较。能架隔长枪、刀、棍,出杀人者为熟。”[ [5] ]戚继光在浙江、福建抗倭时,镗钯被纳入鸳鸯阵体系,常列于阵前,与藤牌手、火铳队协同作战,形成"远攻近防"的立体战术体系,中锋刺击、两侧弯股格挡勾拉的使用功能,专克倭寇的野太刀冲锋,成为抗倭战争中的制式长兵。

图5叉法四势:骑马丫势、伏虎丫势、锁口丫势、倒拖丫势。出自明代程子颐《武备要略》卷八,明崇祯刻本影印本子部第28册第287页


图6 清代《皇朝礼器图式》官方所定镗的样式

         入清以后,镗叉类兵器并未随热兵器兴起而退出历史舞台,反而广泛流传于乡勇、团练、镖局与民间武术之中。清代《皇朝礼器图式》官方所定镗仅一种,民间牛头镗等形制多为自行打造。其延续的原因是对材料和工艺要求极低,乡村铁匠一炉炭火、一柄铁锤即可锻出叉头,再安上长木柄,便是一件合格的长兵。

二、农运中的叉:一件“没有枪的军队”的标准装备

二十世纪初,中国农村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农民运动逐渐发展壮大。面对地方地主武装及基层社会中的压迫力量,建立农民自己的武装成为当时农民运动的重要实践内容。在这一历史背景下,梭镖、大刀、鸟枪以及各类简易冷兵器广泛进入农民自卫和革命斗争,而叉门槛低、实用性高的特点,注定了它将在二十世纪初中国的农民革命中再次登场。

1927年3月,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大声疾呼农民必须“武装起来”[ [6] ]。随后中共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的决议更明确规定:“武器种类除枪外,应使每一个农民协会会员都置备鸟枪、梭标、大刀、木棍等武器一件。”这不是一句宣传口号,而是被严酷现实逼出来的建军路径——农民协会面对的是地主阶级掌握的团防、民团、保卫团,没有武器,一切减租减息都无从谈起。毛泽东在《井冈山的斗争》中记述,边界各县赤卫队的枪支“大部是红军发给的,小部是自己从敌人夺取的”[ [7] ],枪支始终是地方武装中最稀缺的装备。由此可见,在正规枪械相对不足的情况下,传统器物与民间兵器成为群众组织武装力量的重要物质基础。

图7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学生用过的红缨枪、镖、双股叉,拍摄于武汉革命博物馆

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创办的。学员实行军事编制,着军装、打绑腿,半日上课、半日训练,从汉阳兵工厂领到一部分新式步枪和子弹。但武汉革命博物馆、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等红色场馆中展出的大量简易冷兵器和少量步枪反映着一个事实:真正构成农民武装主体的,并不是那一小批步枪,而是遍布湘、鄂、赣、粤乡村打铁炉里日夜赶制出来的梭镖、大刀、长矛与铁叉。正如鄂豫皖苏区初创时,吴焕先在家门口架起二十盘铁匠炉,“有钱出钱,有铁捐铁”,三个月打出梭镖一千余杆、鬼头刀四五百柄[ [8] ]——这就是农军武器的真实生产方式。

在农民运动的武器序列中,各类兵器依长短远近各有分工。鸟枪、土铳等管式火器负责较远距离的射击,数量稀少;梭镖、长矛以长柄直刺为主,构成阵列的前锋;大刀、鬼头刀擅长近身劈砍,是短兵相接时的主要武器;木棍、扁担等则用于日常防卫与操练。叉在这一序列中居于长兵与短兵之间:它既有长柄可及远,又有分叉的头部可作近体格斗,是少数兼顾刺击与防御的复合器械。

图8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赤卫队员用过的木柄梭镖,于都县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历史博物馆藏

图91934年红军战士刘大厚用过的红绸鬼头刀,湖南省张家界市永定区数字博物馆藏

图10明代鸟铳(火绳枪)徐州博物馆藏。鸟枪是近代农民武装中为数不多的管式火器,与冷兵器搭配使用。

就具体功能而言,叉的中锋坚锐如矛,可直刺敌人要害;两侧弯股张开如月牙,既能架格、挡开对方刺来的枪矛,又能勾割、拖拉对方兵器,甚至绞住对方长兵后再以中锋直入。与单刃大刀相比,它多了两侧横股的防御与控制能力;与单尖长矛相比,它又不止于直刺,而兼具挑拨、阻挡和锁拿的余地。面对同样以冷兵器为主的团防、民团,这种“一器兼矛盾”的特性,使持叉者在近距离混战中进退更为从容。加之叉与农具、猎具同源,农民日日与锄、耙、叉为伴,握住叉柄几乎无须重新学习,便于在短期军训中迅速掌握。

图11 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学生用过的叉、刀、枪头,拍摄于武汉革命博物馆

将武汉革命博物馆这件叉与其他红色场馆的同类藏品并置,可以看出农军铁叉的共性与差异。陕甘边革命根据地照金纪念馆藏三股铁叉,中股直而尖,两侧股弧形向前,通体扁平,叉柄上端有铁套箍并套铁环,形制与武汉这件最为接近;江西吉水县博物馆藏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农民自卫军铁叉,亦为三股,两侧股上翘内弯,叉头下加装两层圆盘护手,以防对方兵器顺柄滑入;于都县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历史博物馆藏赤卫队员铁叉则为二股,叉头短小、安于长木柄之上,形制更为简朴。各地农军的叉并无统一官式,股数、弯弧、护手与柄长因地制宜、因料而造,但分叉头部、长木柄、乡村铁匠锻打的基本特征一致。这些分散在不同根据地的实物相互印证:叉确是当年农民武装中普遍使用、随手可得的一类长兵。

图12武汉革命博物馆所藏叉

图13三股铁叉 中股直尖,两侧股弧形向前,叉柄上端有铁套箍与铁环。陕甘边革命根据地照金纪念馆藏

图14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农民自卫军使用过的铁叉。三股,两侧股上翘内弯,叉头下装两层圆盘护手。吉水县博物馆藏

从这个意义上说,武汉革命博物馆展柜里的刀、叉、红缨枪头并非三件孤立的文物,而是20世纪初中国农军装备的一个完整缩影——长兵为枪头、短兵为大刀、多功能格斗为铁叉。叉在其中既不最锋利,也不最精良,却以材料易得、攻防兼备、易于上手的特点,成为群众武装中不可替代的一环。

三、从民间兵器到革命武装:叉在农民运动中的历史意义

(一)社会生产力基础:依托乡村手工业的群众武装

近代中国工业基础薄弱,现代兵工产能集中于少数城市兵工厂,广大乡村难以获得制式枪械。农民武装的武器只能依托乡村既有的手工业体系:熟铁、废铁由铁匠炉锻打,木柄取自本地竹木,材料与工艺都不依赖外部供应链。叉、梭镖、大刀、鸟枪正是这一生产力条件下的产物,这类由乡村铁匠炉批量产出的冷兵器,构成了农民自卫军和赤卫队的主体装备。武器的自给自足,与根据地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和家庭手工业结构互为表里,也决定了农民武装在器物层面必然优先选择那些材料易得、工艺简单的传统兵器。

(二)形制与使用:为群众动员量身定做的攻防器械

从形制看,叉是攻防一体的复合长兵:中锋坚锐如矛可直刺,两侧弯股可架格、勾割、推绞,一器兼具矛与盾的功能。面对同样以冷兵器为主的团防、民团,它比单刃大刀多一层防御,比长矛多两侧横刃,能绞开对方兵器后再中锋直入。从使用看,叉与农具、猎具同源,农民日日与锄、耙、叉为伴,握住叉柄几乎不需要重新学习;叉法本于枪法,动作朴实,便于在短期军训中掌握。农讲所学员半日上课、半日训练,能够较快形成战斗力,与这类兵器“易学易用”的特性直接相关。短兵大刀、长兵梭镖与多功能格斗的叉相互配合,构成一套适应村落打斗、哨戒与仪仗的民间武器序列。

(三)革命武装中的意义:群众拿起旧农具改变世界

1927年前后,农民协会面对地主阶级掌握的团防、民团、保卫团,没有武器,减租减息便无从谈起。中央农民运动委员会明确规定,除枪支外应使每一名农会会员置备鸟枪、梭镖、大刀、木棍等武器一件。叉与刀、矛一样,是农民把自身组织起来、以武装保障农村革命的物质载体。从武昌农讲所学员到苏区红军,叉及同类冷兵器见证了一支新型人民军队的起点:它不是由先进武器装备起来的军队,而是被组织起来的劳动者拿起旧农具、旧兵器组成的队伍。武器的简陋恰恰说明,革命的力量来自群众本身,而非器物的优劣,也正因为如此,这些朴素的铁器才成为群众路线和人民战争思想最初的物质见证。

参考资料

[1] 茅元仪. 武备志[M]. 明代刻本.

[2]戚继光.纪效新书十四卷本戚继光文集精[M].范中义,校释.中华书局,2001.

[3] 李东阳等撰;申时行等重修. 大明会典[M]. 明万历重修本.

[4] 允禄,蒋溥等. 皇朝礼器图式[M]. 清乾隆三十一年武英殿刻本.

[5] 吴明杰. 镗钯(Tāng Bǎ)——明代抗倭利器与现代科技传承[EB/OL]. Wu Healing,2025-08-02.

[6]毛泽东. 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R]. 1927.

[7] 毛泽东. 井冈山的斗争[M]//毛泽东选集:第1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8](明)程子颐.武备要略(卷八)[M].明崇祯刻本影印本子部,第28册第287页.

[9]叉形骨器:中华文明早期精神世界的重要物证[N].光明日报,2026-4-7.

[10]鲍艺敏.浙江淳安出土的宋代兵器与方腊起义的关系[J]. 南方文物. 2004(4).


[ [0] ]“叉形骨器:中华文明早期精神世界的重要物证”《光明日报》2026.4.7.

[ [1] ]西安半坡博物馆藏生产渔猎工具“骨鱼叉”

[ [2] ]鲍艺敏.浙江淳安出土的宋代兵器与方腊起义的关系[J]. 南方文物. 2004(4).

[ [3] ]李东阳等撰;申时行等重修. 大明会典[M]. 明万历重修本.

[ [4] ]茅元仪. 武备志[M]. 明代刻本.

[ [5] ]戚继光.纪效新书十四卷本戚继光文集精[M].范中义,校释.中华书局,2001.

[ [6] ]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1927年3月

[ [7] ]毛泽东. 井冈山的斗争[M]//毛泽东选集:第1卷. 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

[ [8] ]1926年冬,恶霸地主方晓亭勾结光山县土匪来箭河地区报复,烧了吴焕先家的房屋,杀了吴焕先的父亲、大哥、大嫂、二哥、小弟5位亲人,受害群众不计其数。血的教训使吴焕先等共产党人认识到,要对付地主武装的进攻,必须建立农民自己的武装,创办了革命的三堂红学。消息传到大地主陈日辉耳中,他依仗手下的三十堂红枪会,声言要同箭河地区的三堂红学打仗。吴焕先便请了10多个铁匠,在家门口架起20盘铁匠炉,动员群众有钱出钱,有铁捐铁,连夜赶制脚鱼叉、大刀武装群众,并组织参加红学的人赤背光膀刻苦地练武。

(作者:蓝崧瑜 艺术人文学院青年教师)

【艺文青年说:革命文物评论学术专栏】 为推动红色文化与美育研究相融共生,艺术人文学院学生党支部策划推出“艺文青年说:革命文物评论学术专栏“活动。本系列跳出厚重考据、长篇论著的范式,以博物馆、革命纪念馆中一件馆藏文物为切口,以小见大、由物及史,用青年视角品读文物背后的革命故事与时代记忆,挖掘红色遗存承载的精神力量。文稿短小精悍、侧重感悟阐释,兼顾思想性与可读性。后续支部党员将持续选取不同红色物件开展创作,逐步集结成专题系列。系列稿件计划面向文博公众专栏、馆校合作平台开放投稿,以青年之声讲好革命文物故事,探索红色美育的鲜活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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