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武汉革命博物馆的展柜前,盯着这枚铜质五星证章站了很久。玻璃后面的它体量不大,通身带着岁月磨出的厚重包浆,蓝底白徽的漆面虽有几处细小剥落,却依旧鲜亮醒目,中心那枚金色木犁图案稳稳嵌在五星中央,正面沿边刻着“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中国国民党”两行清晰的铭文,翻到背面,“农村革命”四个字与一串手写编号静静躺在铜底上——这是90多年前,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学员结业时领到的会员毕业证章,也是我这次寻访红色足迹里,看到的最有温度的一件实物。

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会员毕业证章
(图源:湖北文物公众号)
一、从锻铜到成型:一枚证章里的工具与技法
这枚证章的诞生,完全带着那个年代手工制作的鲜明印记。它的基底选用了当时易于锻打、不易生锈的紫铜板材,工匠先将整块铜料放在铁砧上,用小锤反复锻打出五星的立体轮廓,再通过精细的锉刀修边,把五个角的弧度打磨得均匀规整,没有现代机器冲压出来的那种绝对工整的冷硬感,边缘处还留着几处手工锉磨留下的细微痕迹。
蓝底的漆面用的是当时流行的珐琅釉料,工匠先把调制好的深蓝色釉料小心翼翼填进五星的基底凹槽里,放进低温炉里反复烧制两到三次,让釉面牢牢附着在铜胎上,冷却后再用细砂纸反复打磨抛光,才能得到这种历经近百年也没有完全脱落的温润质感。中心的金色木犁图案不是直接印刷上去的,而是先在铜面上錾刻出木犁的轮廓,再填入描金材料反复压平擦亮,哪怕隔着展柜玻璃,也能看清犁铧边缘那道锋利的錾刻线条。 背面的“农村革命”四个字和独立编号,全是工匠用钢模手工敲凿出来的,每一笔的深浅都带着细微差别,没有两枚证章的编号痕迹会完全重合。
在1927年的武汉,没有规模化的徽章工厂,就是这样一群普通的手工匠人,用最朴素的打铁、烧釉、錾刻技法,把“农村革命”四个字实实在在敲进了每一枚铜章的骨血里。
二、武汉土地上长出的证章:藏在细节里的地方性
这枚证章从设计到诞生,从佩戴到流传,从头到尾都带着武汉这座城市独有的历史烙印。1927年的武汉是当时国民革命的中心,武昌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就坐落在武昌都府堤的小巷深处,距离当时的农民运动协会办公地点不过几里路。
那时候武汉的铜器手工业十分发达,巷弄里藏着不少代代相传的打铜作坊,这枚证章的铜料,大概率就来自汉口本地的铜料行,锻打它的工匠,说不定就是当时汉口汉正街里一位做了半辈子铜器的老师傅。证章上同时出现“中央农民运动讲习所”和“中国国民党”字样,完全贴合1927年第一次国共合作的历史背景——当时农讲所正是在国共合作的统一战线框架下创办,这份细节的真实,恰恰是武汉这座城市那段特殊历史的鲜活注脚。
更动人的是它背后的地域关联:当年从这里毕业的800多名学员,近三分之一都是湖北本地的青年农民和进步学生,他们把这枚证章揣在怀里,顺着武汉的水路、陆路走到湖北的各个县镇,走到湘鄂赣的广大乡村,把农讲所里学到的农民运动方法,原原本本地带到了田间地头。这枚小小的证章,从来不是锁在展馆里的孤立文物,它是从武汉的土地里长出来,又顺着长江的流向,把革命的种子撒进了南方无数乡村的泥土里。
三、木犁与五星:刻在铜章上的文化意识
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枚证章,都会好奇为什么核心图案不是刀枪,而是一把木犁。在1927年的革命者眼里,这把木犁的分量,比任何武器都重。
农讲所的学员入学时上的第一堂规约课就明确写着:“本所学生是预备到贫苦农民阶级去的,所以要有练习耐劳习苦的生活。”这把木犁,就是要让每一个佩戴证章的学员时刻记住,自己不是来做高高在上的“革命者”,而是要做能挽起裤腿下田、能和农民同吃同住的同行者。证章正面的五星代表革命的方向,中心的木犁代表农民的力量,二者合在一起,恰恰藏着那个年代最朴素也最深刻的认知:中国革命的根基不在书斋里,不在城市的街头,而在广大农村的泥土里,在千千万万握了一辈子犁耙的农民手中。
背面刻着的“农村革命”四个字,更是把这份认知落到了明处。当年的学员们戴着这枚证章回到乡村,不需要多余的解释,农民们看到这枚刻着木犁的铜章,就知道这是自己人的徽章。它不是用来炫耀身份的凭证,而是一份沉甸甸的约定——佩戴它的人,要为农民争取减租减息的权利,要带领大家推翻压迫在身上的封建大山,要让世世代代握着犁耙的农民,真正成为土地的主人。
四、从展柜到脚下:红色足迹的当代延续
我在纪念馆的留言本上看到一位参观者写下的话:“原以为农讲所的历史离我很远,直到看见这枚带着木犁的证章,才忽然明白,我们今天走的每一步,都是当年那群年轻人想走的路。”
90多年过去,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去,但这枚证章上的木犁意象,从来没有过时。今天我们推进乡村振兴,在田间地头帮农民解决销路问题、改善农村人居环境、完善乡村教育医疗,本质上依然是在延续当年那群农讲所学员的“农村革命”理想——让每一个生活在土地上的普通人,都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
走出纪念馆的时候,风从都府堤的老巷子里吹过来,好像还能听见当年教室里学员们讨论农民问题的声音。这枚小小的铜质证章,从来不是一件躺在玻璃后面的老物件,它是一条连接过去和现在的纽带,让我们在今天依然能顺着这道带着铜锈的痕迹,看清来时的路,也更坚定脚下要走的方向。
(作者:李书君 2025级文物方向硕士研究生)

【艺文青年说:革命文物评论学术专栏】 为推动红色文化与美育研究相融共生,艺术人文学院学生党支部策划推出“艺文青年说:革命文物评论学术专栏“活动。本系列跳出厚重考据、长篇论著的范式,以博物馆、革命纪念馆中一件馆藏文物为切口,以小见大、由物及史,用青年视角品读文物背后的革命故事与时代记忆,挖掘红色遗存承载的精神力量。文稿短小精悍、侧重感悟阐释,兼顾思想性与可读性。后续支部党员将持续选取不同红色物件开展创作,逐步集结成专题系列。系列稿件计划面向文博公众专栏、馆校合作平台开放投稿,以青年之声讲好革命文物故事,探索红色美育的鲜活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