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0日，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李超应邀在湖北美术学院举办学术讲座，主题为《东坡的长夜——孙世灏及其武昌艺专国际资源研究》。讲座围绕长期被美术史叙事遮蔽的艺术家孙世灏展开，通过对其艺术生涯的深入钩沉，系统阐述了近现代美术国际资源研究的方法论、学科视野与数字化转化路径。讲座分为五个板块，逻辑递进，内容翔实，为相关专业师生提供了一场兼具学术深度与操作指导意义的专题报告。

一 东西迷矿——“看不见”的中国近现代美术国际资源宝藏

李超教授以“东西迷矿”为喻，揭示了当前中国近现代美术史研究的结构性困境。他指出，大量的文献史料与艺术作品以高度碎片化的形态，散落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及研究机构的角落，如大英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等，形成了庞大却长期未被系统发掘的“国际资源宝藏”。这些资源分布之广、数量之巨，远超既有美术史书写的覆盖范围，却因语言障碍、地理隔阂、收藏信息不透明等因素，沦为“看不见”的部分。

李超教授以自身研究经历为例，说明这一“迷矿”的真实存在。正是因为在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的走访中偶然获悉一件中国留学生毕业作品《东坡夜游赤壁》的收藏线索，他才开始追索其作者孙世灏的艺术踪迹，进而开启了一段长达数年的国际文献调查。这一案例充分说明，中国近现代美术的国际资源并非不存在，而是有待研究者以足够的好奇心与耐心去发现。

二 历史的温度——胜利者与失踪者

在这一板块中，李超教授提出了一个核心历史观：美术史的书写历来存在着“胜利者的清单”与“失踪者的密码”之间的张力。他直言，当前各类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专著所依据的材料，多数围绕那些“看得见”的艺术家与作品展开，而真正构成历史全貌的“看不见”的部分，其体量远超前者。若仅以已知名单进行循环论证，无异于在三分之一的历史版图上反复耕耘，而放弃了对更大范围的探求。

他以孙世灏为例，说明何谓“失踪者”。孙世灏曾参加1929年首届全国美展，这在当时是衡量一位画家全国性地位的重要标志，仅此一项便足以将其纳入20世纪中国油画的一线名家之列。然而，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无论是校史叙述还是主流美术史书写，都未能给予其应有的位置。李超教授强调，历史是有温度的，那些沉睡的档案与作品依然期待被发现，研究者应当怀揣人文情怀，正视历史中的失踪者，从而建立一种更为辩证、更为完整的历史认知。

三 大家的印记——历史之物与艺术之物

围绕孙世灏的艺术行迹，李超教授依据团队多年来搜集的手稿、原物、报刊文献、照片等一手材料，系统呈现了这位艺术家的生平与创作面貌。他将材料分为“艺术之物”与“历史之印”两类：前者指艺术家阶段性或完成性的作品，后者则包括可移动的印刷品、手稿、书信以及不可移动的历史现场。

孙世灏早年留学法国与比利时，曾在布鲁塞尔皇家美术学院深造，其毕业创作《东坡夜游赤壁》为该校收藏，是极为罕见的中国留学生作品进入欧洲重要美术学院馆藏的案例。1929年回国后，他辗转任教于中央大学、上海等地，1931年在上海法租界举办“孙世灏中西绘画展览会”，引起广泛社会关注。抗战期间，他创作了《孙中山立像》《日寇暴行》等作品，体现了艺术家对民族命运的现实关切。1953年全国院系调整后，他调赴武汉华中师范学院美术系，后转入湖北艺术学院美术系（湖北美术学院前身）任教，与武昌艺专文脉深度交织。

李超教授特别指出，孙世灏的创作呈现出“中西并呈”的鲜明特征，这并非孤例，而是20世纪中国西洋画发展进程中的一种重要现象。许多兼具深厚国学修养的油画家，如刘海粟、林风眠等，皆在留学前后便形成了打通中西的艺术自觉，一手执油画笔，一手握毛笔，在同一位艺术家身上并行不悖。孙世灏的法语笔记、画稿旁注、动物解剖写生等材料，均显示出其扎实的学院派训练背景；而其水墨作品及书法手迹，则可见其国学根基之深。

然而，由于历史原因，孙世灏的1300余件作品在文革期间被毁，另有部分作品因关税纠纷被其本人滞留欧洲，致使其艺术全貌长期难以复原。即便如此，通过近年陆续发现的素描、水彩、日记、报刊报道及民间流散的作品，仍可窥见这位“失踪者”昔日之风采。

四 宝藏的复活——中国故事与国际资源

在第四个板块中，李超教授将孙世灏个案置于更广阔的国际资源视野中进行考察，展示了如何通过一个点拉动多条线索，使沉睡的宝藏得以复活。他指出，武昌艺专的油画教育并非孤立的本土现象，而是深嵌于20世纪中国留学生所构建的国际艺术网络之中。从孙世灏到曾一橹、李凤白，从比利时皇家美术学院到法国巴黎高等美术学院，从霍普斯学会策划的1924年斯特拉斯堡中国美术展览到1930年代中比美术交流，这些线索共同构成了一幅中国近现代美术国际交流的复杂图景。

他特别强调，研究此类问题不能停留在外围文献的搜集上，而必须深入到核心文献中去。所谓核心文献，是指那些别处无法获取、唯有通过团队的独家数据库才能调用的材料。正是依靠对这些核心材料的长期积累，才有可能揭示出此前被遮蔽的历史链条，例如斯特拉斯堡展览中除林风眠、吴大羽等已知参与者之外，尚有邱代明、李凤白、王代之等多位重要人物参与其间，而这些信息在通行的中文美术史文献中往往缺载。

李超教授认为，孙世灏的案例表明，中国近现代美术的中国故事，必须在国际资源的背景下加以讲述。唯有将本土文献与海外文献进行系统对接，才能最大限度地还原历史的真实面

五 “看不见”成为“看见”——数字时代的近现代美术资源保护与转化

最后一个板块聚焦于资源的保护与转化问题。李超教授提出，最好的保护不是封存，而是转化。传统的资料保存方式，如简单的收藏、归档，已无法满足当代学术研究与学科建设的需求。必须在数字时代的条件下，通过建立专题数据库、文献博物馆等方式，对散落的海内外资源进行系统整理、数字化采集与学术分类，使“看不见”的资源变为“看得见”的公共学术财富。

他介绍了团队正在推进的工作：以国家级重大课题为依托，构建近现代美术国际交流文献数据库，并计划分期向全国高校、亚洲地区乃至欧美开放访问权限。其基础分类即以“艺术之物”与“历史之印”两大概念为统领，涵盖作品、手稿、报刊、档案及重要历史现场的数据采集。李超教授指出，当这些资源实现系统化与可检索化之后，未来的青年学者将拥有与前辈学者截然不同的史料基础，从而有可能从根本上改变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研究格局。

在讲座的最后，李超教授还就湖北美术学院的学科建设提出了建议。他鼓励学院充分利用地域优势与校史资源，打造具有自身特色的研究领域，如“抗战设计史”等，以重点课题带动团队孵化与人才培养，并在新文科背景下探索艺术管理与数字化保护等跨学科方向。

活动现场

六 总结与展望

本次讲座以孙世灏这一长期被忽视的艺术家为核心案例，通过“东西迷矿”“历史的温度”“大家的印记”“宝藏的复活”“看不见成为看见”五个环环相扣的板块，完整呈现了近现代美术国际资源研究从问题意识到方法论建构、从个案深入到系统转化的全过程。讲座不仅为湖北美术学院的校史研究填补了一项重要空白，更在研究方法、学科规划与团队建设等层面为在场师生提供了具有高度操作性的示范。主持人总结指出，此次讲座的深远意义在于，它启发研究者重新审视那些沉潜于历史深处的“失踪者”，并通过扎实的基础研究与前瞻性的数字转化，使沉淀的资源重新进入学术流通，真正实现从“看不见”到“看见”的学术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