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人:
许伟东(湖北美术学院教授、《翰墨有声——古代书法个案阐释》作者)
吴冠学(湖北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闻晓书院主理人)
对话时间:2026年7月6日下午
对话地点:湖北美术学院A11-304室

吴冠学:许老师好!读了您的著作,感觉您似乎特别强调个案研究。
许伟东:个案属于微观研究,它与通史通论类宏观研究迥然不同。人们常说:两者的区别就像树木与树林、显微镜与望远镜。曾有同事邀请我参与丛书撰写、教材编辑或宏观课题申报,我考虑后都放弃了,说明我确实偏好个案。这些工作自有其意义,但是我不喜欢、也不擅长,不愿投入精力。盯住个案,既可以满足自我的好奇心,也可以为宏观研究提供累积。如果某个领域个案研究一向苍白稀疏,却横空出世一批通史通论大部头,基本可以断定这些大部头不是泡沫,就是沫泡,不值得拜读。黄宗羲以学案体梳理明代学术思想,郭绍虞以问题为经、以论家为纬编纂古代文论,他们的做法都难免烦难琐碎,但是对学术深有会心者,自然会心生赞许并从中获益,从中提炼出精金美玉。
吴冠学:《翰墨有声》覆盖面很广,除比较常见的考证鉴赏类文章外,还有跨学科的研究,涉及到文学、心理学、统计学等很多领域。您是怎么发掘到这些偏门的研究问题?
许伟东:保持开放心态,真诚面对作品、追踪现象、梳理感受,就会发现有趣的问题及其入口。当我们竭尽全力寻找答案时,很自然会调用各种工具。
吴冠学:谈到跨学科研究,我本科学习过文学史,读过南帆的《文学理论》,但是文学与书法毕竟是两块,互不相通,找到联系并非易事,做出研究成果更加不易。
许伟东:有相通之处,也有不相通之处。如果你持续、深入地体验,就会发现文学与书法相通处越来越多。
吴冠学:《书法的密度与计量方法》一文采取统计学方法和计算机检测技术描述和论证书法的密度问题。据了解,一些老先生持否定态度,认为量化研究会消解审美感受的自然意趣。您怎么看?
许伟东:书法领域传统包袱太重,研究者众多,但是经历专业训练者占比少,相对保守。不止老先生,小先生如果思想僵化、视野狭隘,也会排斥新概念、新方法,习惯性地拒绝古来所无的事物。经济学家凯恩斯和文学理论家伊格尔顿都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当人们拒绝新的概念和理论的时候,不过是被更陈旧、更无生气的相对过时的理论控制而已。新的概念和理论并不必然带来新发现,但它提供了更多的可能。
在书法个案研究中,作者、作品、观众都可以成为研究的落点。作品一旦完成,它就成为一个相对稳定的客体,一个波普尔所谓的“世界3”,作品肉眼可见的形式构成层面完全可以通过量化考察进行越来越精细的观测和描述,只要我们设计好概念、程序、方法、分析框架,适配以代表性案例,就完全可能推导出富有说服力的结论。
作品之外,作者、观众相对复杂,其意识层面就像黑洞一样深不可测,有必要慎重使用量化观测。但是“慎重”不等于“不能”,我坚定认为,人类感觉世界、意识层面的大部分内容是可以量化、相互通约的,“共情”“共同美”“主体间性”等概念能够成立,既有社会学基础,也有生物学基础,即为明证。假如认知能力和技术手段发展到位,人类构思、感受艺术的意识过程的诸多细节都可能被精确记录和量化描述。最近这些年,生物科学和人工智能技术的突飞猛进,开启了更多崭新研究的美好前景。
《先唐书家排行榜的提取》也同样遭遇一些不理解。他们以为我通过统计方法给古人排排坐,仅仅是在闹着玩。显然,他们没意识到,我在揭示书法史的构成要素和影响因子。

吴冠学:使用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并不容易,我们曾经做过尝试,但是往往会迷失方向、半途而废。
许伟东:每个个体都非常有限,必然有知识盲区和能力缺陷。有些困难可克服,有些困难则必须寻求帮助。我的这本书里,有两篇使用了统计学方法。统计学方法需要真正具备数学修养并对统计学有过专门训练的人方能胜任,而我毫无此类修养,所以我寻找了可靠的合作者,进行全过程的分工合作。我负责提出问题、给出思路、精选案例,合作者负责落实技术手段并撰写初稿,最后再由我统稿润色。这中间伴随着频繁的争论和推拉,总需要一方随时妥协。当文本最终完成,双方的满足感是相似的。如果有更大规模的研究,肯定还需要更多合作者。现代学术提倡这样的协同,寻找到默契的合作者,会事半功倍。
吴冠学:我们闻晓书院的小伙伴们读了《翰墨有声》,认为您的文笔很好,沉着痛快。您的文风形成是否受到他人的影响?
许伟东:感谢认可!文风相当程度上与阅读有关。我个人确实在努力追求表达的个性化,但是个性化不是绝对意义上的。你一问,激起我的回忆,我确实受到很多前辈的恩泽。青年时代在芜湖,我曾受教于曹宝麟教授,他是文史文献修养十分深厚的当代书家,他的渊雅文笔令我敬畏;我还从游于王业霖先生,他不算知名,不幸英年早逝,但是他满腹经纶的幽默谈吐、他波澜起伏的生动文笔,都远非如今浪得虚名的很多知名人物可以匹敌。他们是我敬佩的师长,心向往之的追随和阅读,会悄悄改善我的文字表达。文科学习需要海量阅读,在长期阅读中,我尤爱王元化、章祖安、韩少功、南帆等人的著作。王元化和章祖安的审慎精炼、韩少功的睿智练达、南帆的流畅恢宏,都让我受益。
吴冠学:对咱们在读研究生来说,您有写作方面的具体建议么?
许伟东:提高写作能力,首先要有强烈的欲望。孔子说:“辞达而已矣。”一般人的理解是:语言只要传达意思即可,不必较真。苏轼不这样看,他的理解是,用语言准确传达心意,可不是容易的事,就像捕住风、捉住影一样艰难,必须不懈追求,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真正能够做得好的,“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苏轼写作达到如行云流水般流畅自如,与这种欲望分不开,这是正面的例子。反面的例子也很多,同样是宋代,赵匡胤就曾经说“之乎者也,助得甚事?”——他对语言文字的推敲工作心存轻蔑。两种心态,必然导致两种结果。
其次是充分训练。训练过程内容繁多,其中积累、扩展词汇量是基础工作。很多人想当然地认为,大家教育经历相似,自然词汇量相似。其实不然,这是专门的功课,得痛下功夫。
再次就是模仿。语句、语感、文风、文体、结构,都可以通过模仿而来,如同绘画起步于临摹,写作也往往起步于模仿,对于研究生来说,阅读充分,则必然下笔充实。潜心阅读甚至发声诵读,可以实现对他人的精神世界和表达习惯的模仿和移植——一位俄罗斯诗人的遗孀就是依靠诵读丈夫的遗作把自己从家庭主妇变成文采可观的作家。很多人误解了严羽《沧浪诗话》所说的“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认为写作属于天赋才能,无需学习,有的自然有,没有莫强求,并且自负其才,把自己想象为天赋异禀之人。大谬!天才何其少!我一个也没看到。所有渴望提高写作能力的人,都需要学习和模仿。
最近,AI的普及更导致大批青年学子对一切基础训练嗤之以鼻。殊不知,基础能力是要命的立身之本。我无法说服这些异想天开者,深感遗憾。

吴冠学:这本书里的文章跨度数十年,已经超过了我的年龄,是否有些观点您已悄然改变?
许伟东:在漫长的岁月中,个人感觉或观点的改变,都是常事。我在整理书稿时,几乎对每一篇都有文字推敲和细节修订,但在观点上大动干戈地调整很少。有些篇目,如果重新撰写,可能会有详略繁简的变化。
吴冠学:您还有一些文章,我有较深的印象,但是在这本书中没看到?
许伟东:我还会推出《当代书法个案阐释》和《近现代书法个案阐释》,也许会收入它们。
吴冠学:您在《自序》中提到电脑里存有若干未定稿,有没有为此感到遗憾?
许伟东:我已近退休,即使存在遗憾,也能释然。文科往往如此,在长期阅读和思考的过程中,必然有种种有趣的问题萦绕于心。我电脑里的未定稿不少,我猜,年龄相仿的同行们,情况相似。有一次遇到张天弓先生,他也许是书法研究领域湖北最勤勉的学者,他觉得研究课题太多,无法穷尽,毫无选题缺失之感。我亦同感。
吴冠学:您能说说这些未定稿都包括哪些课题么?
许伟东:我有一部关于成语的书稿,已经完成,正在谋求出版。未定稿之类,有一些属于古代书论研究系列,我一直想撰写一部书,叫做《古代书论十五讲》或者《古代书论摭谈》,期待读者是书法研究生;我还想撰写一部关于草书的专著,这是满足自我的书,没有完成;第三是关于古代书法故事的解读,我希望写出新意,期待读者是书法家;还有一些无法归类的文章,它们聚焦了我随机阅读中的纷乱思绪。人生有涯,“写”也无涯。这些文章没有完成,主要是因为疏懒,也由于各种掣肘,例如关键性论证不足、代表性案例和图片匮乏、重要性有限。学术著作出版难,也让我望而却步。
吴冠学:您刚刚提到古代书论,对研究生来说,古代书论是不是最需要关注的板块?
许伟东:当然,古代书论非常重要。书法属于历史悠久、传统积累深厚的艺术,任何人无法一蹴而就,必须对它的过往深入了解。听说南京某教授给研究生开列必读书目时,只推荐了《历代书法论文选》。当然,对于书法研究生来说,只读它是不够的,而且就事论事地读也无法读通、读透、读好,但是如果他意在用一种极端方式彰显该书的特殊重要性,我完全赞同。

吴冠学:您对已有的古代书论类的著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么?
许伟东:古代书论有很多学者做过研究,成果丰厚,如熊秉明、章祖安、韩玉涛、叶秀山、陈方既、王镇远、华人德、刘涛、白谦慎、张天弓、丛文俊、徐利明、黄惇、邱振中、陈振濂、甘中流、薛龙春、毛万宝、杨勇,以及日本中田勇次郎等,无法尽述,既有系列论文,也有专门著作。但是,古代书论的阐释工作是可以不断进行下去的,创造性的解读永无终结。众人的解读,只要有一部分突破了既有的认知局限并且引人入胜,就意义非凡。人文学科不直接产出经济效益,但它刷新人类理解。
吴冠学:您平时的书法创作,草书较多,论文部分也有与草书关联的。您是如何看待书法实践与理论研究的关系?
许伟东:书法理论与实践,是平等对话、相辅相成的关系。确实有这样一批人,他们知行并进,两方面都有所成就。具体到你们现阶段的学习,最好是创作与研究保持关联,这样效率会更高。
吴冠学:您对草书有深入研究和实践经验,对于我们在读的书法研究生,您觉得怎么找到自己的优势书体?
许伟东:找到自己得心应手的书体或风格,都会经历漫长、复杂的过程。研究生阶段,最好不要刻意锁定在单一书体。中国书法历史悠久,形成了庞大的真、草、隶、篆作品集合,每一种书体都拥有辉煌的历史,迫使后学者产生既敬畏经典和惯例又不断产生误解和叛离的复杂焦虑,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中进行了充分论述。我经常跟书法班同学说,“入门容易深造难”,每一位书法生,都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沉潜往复,耐心砥砺,登高才能望远,厚积才能薄发。最终能在哪个书体上取得突破,无法预料。像林散之,60岁前几乎没碰草书,但是最终他以草书赢得生前身后的赫赫名望。当然,我并不反对你们有阶段性的专攻。
吴冠学:在研究生阶段,我们应该怎么平衡兼顾读书、写字、研究种种?
许伟东:研究生三年,任务繁重,难以平衡。学校、导师、你们自己,都满心希望快出成果,所以,不得不阶段性地偏颇。既然属于书法史论方向,就应该研究、写作第一,书法创作退居次要。我知道写字会上瘾,但是为了顺利毕业,还是暂时隐忍吧。

吴冠学:《唐楷无罪偏见其罪》这篇文章解答了我之前的疑问,我入门学习唐楷,启蒙老师教授欧体,之后一直主攻欧体,后面突然有人说不能学唐楷,学欧前途就完了。这导致我一段时间的迷茫。我后来研读书家个案,发现取得成就,跟最开始学何种书体没有太大关系。
许伟东:我认为:学习书法从任一书体开始,包括从狂草开始,都可以!我这样讲,可能有些人会反对,他们反对的常规论调往往是认为不合适的书体会导致艺术成长走弯路,甚至邪路。但对一个矢志书法并准备长期从事书法的人来讲,弯路不可怕、弯路无所谓、弯路是必然,一段时间的弯路也许会构成不可替代的艺术经验。从没有过任何失败教训的人,怎么可能走得深入、做得独特呢?就像我们到山野之中寻幽探奇,如果想一条直线直达山顶,那只能乘坐人造索道,必然会错失各个角落的意外美景。
吴冠学:在凡事都求快的当代,不光书法,还有人生的弯路吧,我有体会——我曾是湖美书法专业的落榜生,当时校考以 2 分之差落选,不得不到另一所高校读了4年中文。等我考回湖美读研,发现4年中文系的经历也值得珍惜。
许伟东:人生的选择,孰好孰坏、孰优孰劣,难以轻易判定。我个人认为,中文系本科+书法硕士的学习经历和知识结构,也许更好。两种专业的叠加会使一个人见闻丰富,视野开阔。
吴冠学:当时感到很绝望,后来也慢慢原谅自己了。
许伟东:应该是“庆幸”,而不是“原谅”!
吴冠学:当代书法界被很多人诟病,大家都在呼吁改良书法的基本生态。您的书对此具有建设性意义么?
许伟东:书法界风气不好,乃至不正,人所共知。但是,书法生态问题复杂,非三言两语可以讲清。书法处在文艺鄙视链的下端、书法长期非专业化非学科化的业余状态、书法审美功能与实用功能的纠缠不清、书法表面的技术门槛极低、书法名家们的群体性市侩化、书法参与者的鱼龙混杂、书法组织内部寻租活动的猖獗,都会恶化书法生态。破解这些问题,需要改革、需要规矩、需要舆论,甚至需要各级纪委监委果断出手痛击沉疴。我的小书无能为力,不敢奢谈,不存妄想。

2021年冬许伟东教授在家中接待湖美艺术人文学院的研究生同学
作者简介
许伟东
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教授。硕士毕业于中央美院中国画学院书法专业。博士毕业于福建师大文学院文艺学专业。著有《东坡题跋》(注释)《书法五十家——20世纪书家回眸》《书法功能研究》《书法有声——古代书法个案阐释》等,发表核心期刊论文十余篇,普通期刊论文数百篇。有论文被选入《当代中国书法论文选》。2012年获湖北书法黄鹤奖·理论奖、2018年获湖北文艺评论奖二等奖、2019年获湖北书法黄鹤奖一等奖、2019年获第四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年度优秀作品奖(最高奖)。主要从事书法教学、创作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