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人人读书-“阅·见彼此” |赤子之心:从《谈美》看中国美学的生命力

作者:刘雨涵  时间:2026-02-16 点击数:

朱光潜先生的《谈美》,是一本常读常新的小书。其价值不仅在于以书信形式将美学要义娓娓道来,更在于它如同一座桥梁,将植根于中华文化深处的审美智慧,以一种亲切而深刻的方式,为我们所接受所吸收。其中反复提及的“赤子之心”,更是灵魂所在。

《谈美》开篇即以“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引导我们进行自我观照。许多人初读,易急于效仿那“画家的态度”,试图掌握一种“免俗”的方法论,这本身却可能落入“实用的态度”的陷阱。这种求知过程中的普遍心态,恰恰印证了朱光潜所指出的一种普遍困境:在功利思维浸染下,我们常不自觉地试图将“美”也工具化、技能化。这与庄子所批判的“机心”、《中庸》所强调的“诚”之缺失,形成了深刻的对照。而真正的审美,正是从对这种功利执念的反省与思考开始。

书中核心命题之一,是“美和实际人生有一个距离”。此“距离”之说,常被误解为“疏离”。但实际上是精神境界的“切换”。艺术并非让我们真正逃避现实,而是主张在投入生活的同时,保有一份心灵的自在与超越。这正与儒家“游于艺”的理想、道家“心斋坐忘”的修养息息相通。如宋人郭熙论画,讲究“可游可居”,既深入其间,又超然物外;亦如苏轼观物,“寓意于物,而不留意于物”。审美所需的“适当距离”,便是在这种主客交融、物我两忘的瞬间达成的“意境”,是中国美学“境生于象外”的精髓所在。在此之中,观者以一颗澄澈的“赤子之心”,照见事物本然的光芒。

而谈到“赤子之心”,朱光潜认同“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强调艺术与游戏同源,皆发乎本真。这直接承袭了孟子“不失其赤子之心”的德性理想,并在明代李贽的“童心说”中得到应证。李贽言:“夫童心者,真心也……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艺术创造与审美观照的最高境界,正是这颗“绝假纯真”之心的自然流露。它并非幼稚,而是历经沉淀后对真诚的持守,是一种生命的去伪存真。“天才与灵感”离不开“读书破万卷”的人力功夫,这“人力”的最终指向,亦是为了守护这份创造的赤诚。所谓“灵感是潜意识中的工作在意识中的收获”,那么潜意识中偶然灵光乍现的,正是未被完全同化的本真自我。

由此,《谈美》的终点,自然引向“人生艺术化”的命题。朱光潜先生以阿尔卑斯山路牌“慢慢走,欣赏啊!”作结,乃是对生命整体发出的美学邀请。他将人生视作“一种较广义的艺术”,其完美在于如文章般具备完整的格调、情感与人格之美。这并非将生活戏剧化,而是倡导以创造艺术的态度来生活,将审美的“无所为而为”精神灌注于日常。它要求人们在一地鸡毛的“实用”世界中,依然能为自己开辟一片诗意栖居的天地,如同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亦如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从容。这片天地,是“赤子之心”得以存养与闪烁的空间。

在物质丰裕而精神常感困顿的当代,重提《谈美》与“赤子之心”别具深意。世界奔流不息,万象不断更迭,技术理性与消费主义时刻试图将一切,包括我们的感受力,标准化、工具化。然而,只要人类对美的向往、对真诚的渴望、对超越的追求未曾泯灭,那么这份源自文化根底的“赤子之心”,便能在一切流变与褪色中,保持其坚韧的闪烁。它如暗夜中的心灯,不追求照亮全部,但足以照亮自身脚下的路途,让人在喧嚣中得以“观静”,在繁复中得以“守一”。

美,生生不息。其生命力不仅在于客体形式的无穷变幻,更在于主体心灵中那份永恒的本真与赤诚。朱光潜的《谈美》,其当代价值或许正在于此:它唤醒我们,在传统与现实的交汇处,重新接续那条以“赤子之心”为内核的审美精神,并以此,艺术地栖居在这大地上。

在一切破旧褪色中,“赤子之心”永远闪烁,虽微茫,却足以对抗时间的侵蚀,让生命在有限的历程中,触碰无限的意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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